朱一龙也救不了这部电影

9月17日,电影《峰爆》上映了。其故事线分为两条:主线是对抗地质滑坡,保桥以及救人,是团队行为;支线是主角洪翼舟(朱一龙饰)在溶洞里遇险,带队找出口,偏向个人英雄。到了临近影片结尾的高潮处,主副线交织在了一起,洪翼舟神威天降,解决了一系列问题,达到大团圆。

近年来,以灾难救援为主题的影视项目出现了不少。《烈火英雄》《中国机长》是其中较为成功的典型。《紧急救援》口碑市场双溃败,但最终也拿下了4.85亿票房。这说明这一题材本身具备较大的市场空间。

再观察影片本身的配置:大场面、大制作、大卡司、大型国家单位(中国铁建)支持,按常理分析,市场表现不会差到哪里去。

朱一龙也救不了这部电影

《峰爆》海报

但《峰爆》本身反响并不好,豆瓣评分6.7,口碑表现平平。整个中秋档累计票房2亿多,相关平台上给出的总票房预测来回变动,从原本的3亿一度冲高到6亿上下,又回到如今不到5亿的水准。就电影本身的品相和卡司来看,恐怕很难回本。

相比市场的反应,影片本身体现出的创作思路更加令人忧心。从各个方面来看,《峰爆》给同类型影片开了个不太好的头——它试图将好莱坞、日本漫画、主旋律色彩等各个元素和桥段整合在一起,国家单位搭台,人气明星唱戏,却诞生了一个四不像的结果,对观众而言更像是视觉上的灾难。

扁平的人物

电影重在呈现人物情感。早年,E.M.福斯特提出了著名的“扁平型人物”和“圆型人物”的理论,其划分标准是:“扁平型人物是围绕着单一的观念或素质塑造的”,性格稳定性极强;而圆形人物则更加多变,即便成年,性格也依然保留有形成和发展的可能性。

从上述定义中不难看出,相比圆形人物,扁平人物要乏味得多。但这恰好是国产主旋律影视剧的通病,本片自然也不例外。

倘若是警匪片或战争片,启用大量扁平人物也无妨,因为观众的关注点在双方人马斗智斗勇的过程,或者宏大壮观的战争场面。但对抗自然灾害则不同:对手是死物。因此刻画人物内心就变得更为重要,否则就拍成了毫无感情的工程技术教学视频。去年《紧急救援》遭遇市场滑铁卢,便是犯了这一错误。

朱一龙也救不了这部电影

《紧急救援》

纵观影史,大部分灾难片的目的都不是解决灾难本身,而是借助灾难这一载体来宣扬某种理念,比如环保理念或宗教寓言;或突出某种情感的可贵,如《泰坦尼克号》升华了爱情,《流浪地球》升华了亲情。

但在一干扁平人物中,无论是宣扬精神理念,还是试图表达亲情、爱情、友情,都着实令人犯难。片中九成以上的角色都是工具人,看似合作无处不在,但实际上,不要说突出某种情感,就连对剧情的推动作用都极为有限。

从焦俊艳饰演的女主角,到陈数饰演的女领导,到云指挥的两个官员,发挥的推动叙事作用都少得可怜。如前所述,影片主线完全被山体运动牵着走,副线则成了主角两父子的演练场。至于其余洪剑涛、周晓鸥、白客等饰演的角色,更是沦为了背景板。

甚至连男女主角的爱情线都寡淡无比,两人之间与其说是爱情,不如说是普通同事之间的合作关系,完全没有值得推敲处。

“他们属于某种精神符号,而不是某个活生生的人。”有媒体如此评价道。

一群工具人做陪衬,主角大显神威,此设置难免令人想起《中国机长》。但《中国机长》一来有真实事件背书,观众不觉违和;二来空间足够狭小,矛盾足够密集,观众注意力不至于分散。可《峰爆》如此处理,呈现出的观感就是一摊摊互不相干的场景硬捏在了一起。

整部电影看下来,唯一的情感点,就落在了朱一龙和黄志忠二人饰演的洪翼舟、洪赟兵两父子之间的亲情上。

朱一龙也救不了这部电影

《峰爆》

为了突出这唯一一抹亮色,同时让主角父子不至于显得太高大全、脱离人间烟火,主创团队给两父子增加了一缕内心创伤,以丰富二人性格层次感:因为男主角小时候父亲不在家,母亲生病,只好自己骑自行车带妈妈去看病,结果过桥的时候意外坠河,母亲淹死了。这一点从此便成了父子间的心结和裂痕。而在解决险境的过程中,父子之间也完成了和解。

且不说这种创作手法多么俗套。在影片副线中,主角由于心理阴影不敢下水,情势所迫,才不得已为之。在行将淹死之际,突然看到母亲在对自己招手,便一鼓作气,和父亲双双冲出了水面。

一部以外在矛盾为主的严肃灾难片,不突出解决问题的过程,而是让主角通过回忆来觉醒,用内心矛盾替代事件矛盾来解决问题,这几乎是上个世纪的日本动漫桥段,使影片产生了巨大的割裂感。至于陶虹饰演的母亲在水下向主角招手的一幕,更是只能用“可怕”二字来形容。

人物立不住,连带着情感也提不起来。故事浮在虚空中,越到影片结尾,情感越是虚浮。只好用大段激昂悲怆的音乐,将镜头近景远景来回拉,把气氛强行往上烘托。

用画面替代故事,用气氛替代情感,这是宣传片的逻辑,不是电影的。电影的创作思路乃是用故事激发观众心中的柔软处,达到共情的效果;宣传片的思路却是牛不喝水强摁头。

豆瓣上,一条高赞的短评是“尴尬又想哭”,非常精准地表现了观众对这部电影的情绪:确实有角色牺牲了,音乐也确实把情绪烘到位了。但又实在不像那么回事儿,那就勉为其难,哭一哭,意思意思吧。

文化的四不像

片中,主创借陈数饰演的女领导说出了中国人一种内生的文化属性:碰到大灾害,西方的态度是“诺亚方舟”,强调个体存活;而中国的态度是“愚公移山”,强调家园存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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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峰爆》

家园理念讲究集体,这一文化在2019年的国产科幻大片《流浪地球》中有详尽体现:唯独中国,才会想出用大型发动机推着地球跑的方式;此外“饱和式救援” 这一概念也反映了这一点:为了重新点燃地球发动机,除了主角团队之外,还有数十万人在执行同样的任务。个体成功与否,并不影响大局。

《流浪地球》临近结尾处,人工智能MOSS其实早就推演出了木星点燃计划,但从理性角度,太空站是人类最后的火种,为了保证人类种群延续,只要存在1%的失败可能性它就不会这样选。而当吴京饰演的刘培强主动烧毁太空站保存的资料后,已经不可能再利用太空站延续人类文明,于是最终MOSS和指挥中心只得默认通过撞击木星的方案。

本质上,这是一道选择题,刘培强选择牺牲自己这艘“诺亚方舟”,进行“愚公移山”。

朱一龙也救不了这部电影

《流浪地球》

《峰爆》显然试图复刻《流浪地球》的这一精神内核,然而却只学会了句口号,其余全都歪掉了。

影片临近结尾,主副两条故事线的交汇处,全部戏份都集中在了洪家两父子身上。主创团队的算盘打得极好:让主角在湿滑的岩壁上徒手攀岩,途中把父亲踩下去作为着力点,牺牲有了,英雄也有了,甚至还带有一种希腊神话中悲壮的俄狄浦斯情结:通过被迫弑父的举动来完成自身的成长。

拆开来看,每个桥段都相当机智。可凑在一起的结果,就拼出了一个四不像的大怪物。

更可怕的是,装好炸弹后,洪翼舟突然力气耗尽,倒地不起。可紧接着脑海中一片回忆闪过,又突然垂死病中惊坐起——又是日本漫画的创作法——接着一段助跑,惊天一跃,飞出不知多少米,精准抓住了直升机的起落架,完成了大团圆,然后故事就结束了。

从高楼悬崖上三级跳远抓飞机的桥段,好莱坞在过去三十年拍过无数遍。汤姆·克鲁斯、绿巨人、金刚、美国队长……那一刻,观众既没看到诺亚方舟,也没看到愚公移山,看到的是一个长着中国人脸的美式超级英雄。新瓶装旧酒,所有滥俗桥段全部堆在一块了。

影片立项之初,制作方肯定也考虑到了人气明星的作用。朱一龙本身表现也不差,本人生得剑眉星目,年龄也超过了三十岁,演技沉淀了不少。无奈这个角色从创作基本面上就全是矛盾漏洞,非单个演员可以力挽狂澜。

有人或许会辩解,为什么外国人做得超级英雄,中国人就做不得?

朱一龙也救不了这部电影

《峰爆》

因为中国文化里自古就没有超级英雄的位置,正如同我们不能让一个外国人演皇帝一般。主旋律创作就应该扎根深处,而不是把日漫、好莱坞、希腊神话的一大堆桥段抄来,让一个人回忆再觉醒,然后突然神力附体,化身俄狄浦斯拯救世界。这样的创作既不尊重物理规律,也不尊重文化属性。

我们有自己的英雄,但我们的英雄绝不能是身着红披风、内裤外穿的模样和做派。这跟歧视无关,跟能力也无关,单纯是两种文化内核最深处的相斥。

艺术创作,学人者生,像人者死。电影本质是故事,而每一个成功的故事都根植于观众的文化潜意识。违背了它,就等于违背了一切,只会搞出一部令观众头皮发麻、如坐针毡的作品。

这样的剧本搭台,请来再大腕的人气明星唱戏,都纯属浪费工夫。